车闸失灵的时候江山文学网

2019-07-14 02:01:53 来源: 襄阳信息港

池水纹丝不动,天气热得出奇。树上的蝉可劲儿地鼓着肚子,不厌其烦地嘶叫着。  他坐在池边的石堰上已经老半天了。这个角度,对他来说实在是极为合适的。大头朝下的山,树冠倒长着的山里红,还有那条能并排走两辆马车的石子路,就连偶尔飞过的喜鹊也能在这面大镜子里显示出来。然而,他注意的并不是这些,他的目光始终盯着一个方向——山道拐弯处。  太阳慢慢地把他的影子从水中推到石堰上。后背有点儿火辣辣的,但他却不愿换个位置,更不想走开。他和她是约好不见不散的。尤其是今天,关键性的今天啊!  忽然,在他目光集中的地方出现一个粉红色的圆点儿。红点儿越来越大,慢慢变成一件粉格衬衫。  穿衬衫的是一个身材不算苗条,微微有点儿发胖的姑娘。椭圆、白皙的鹅蛋型脸上配着一双丹凤眼,两条又黑又粗的辫子刚好垂过肩头。是她,是她!  他使劲揉揉发酸的眼睛。姑娘消失了,原来一只粉红色的蝴蝶正在水池上空轻轻舞动着翅膀。他懊悔地转过头,吐了一口吐沫,平静的池水中立刻划出一圈又一圈水纹,慢慢向外扩散着。  蓄水池离村不太远,紧靠着山道。这是去年国家为了解决山区吃水难,而在村里又打了几眼干井的情况下,才选中了这个地方,并打出了水,修了个蓄水池。他清楚地记得,给她的封信,也是在这个水池边,那正是半年以前。  他从小喜欢文学,爱看小说。他也曾偷着写了几个短篇。哪知这些稿子,不但没有在报刊上发表,反倒在村里传开了。人们在背后议论他异想天开。年轻的同伴儿们见了他,总要讽刺他一句“大作家”。着使他又难堪,又气恼。回到家,把书稿统统找出来,抱到外边就要往灶膛里填。正在这时,她进来了,一见这情景,忍不住咯咯地笑了:“你烧人家别人的书算啥能耐呀?有本事,憋口气,自己也写一本好的,那才叫真有出息呢。”边说边把书抢过来,抱进屋里去了。说真的,要不是她那几句话,他早就把笔仍了。当然,要不是她后来总爱到家来串门儿,他也不敢给她写那封信。  她每次的回信都只有短短的几句,那简直不是情书,倒像一个收条。然而他却把这开得比情意绵绵的长信还要珍贵。他深深地了解她。这个姑娘,要让她在讨论会上发言,俩钟头也说不出重样儿的话,可要让她写个发言提纲,准得憋出汗来。  别看她说话是个爽快人,但在他们俩的事上可真是窝囊到家了。半年来,他不知给她写了多少封信,也记不清在一起谈了多少次话,但直到现在也没确定关系。本来商量这种事儿,用写信的方式合适,可她偏偏写不了。他呢,又是个能写不善说的人,尤其在她面前,更是半天说不出一句象样儿的话。以往俩人在一块儿的时候,他总是紧盯着她的两片薄嘴唇,听她海阔天空地说,好象没有他的发言权。能搭上茬的也只是“嗯、啊、好”之类的感叹词。他抒发感情的办法就是回家后马上写一封长信,把本来应该当面说的话,再用笔补上。他对她不满足的,是觉得她还缺少一种在热恋时应有的热情。虽然她爱说,但每次谈话都很少谈这方面的事儿,这就使他在信中也不敢冒昧提出来。  昨天晚上,也是在这个地方,他约她进行了一次决定性的谈话,不仅是决定性的,而且还是他打的主动仗。因为他觉得实在不能再拖了,两个人都不小了啊!  “我跟你商量点儿事儿。”刚坐下,他就开口了。  “哎呀!想不到今儿个你也有发言权了,而且还是‘原告’。”她咯咯地笑着,顺手折了根树枝,紧挨着他坐下:“说吧,啥事儿?”  “咱俩的事儿。”他使劲憋出了这句话。  “咱俩的啥事儿呀?”  真不知道?她是装糊涂,还是故意等着他先说出那句珍贵的话?  “婚、婚姻事呗!”他鼓了鼓勇气,嗫嚅着低声说。  “哎呀!”她好象坐着了一个大蝎子,“噌”地跳了起来,手里舞动着树枝:“你说的啥呀?八成儿又看小说儿入迷了吧。难道人家跟你说过几次话,就以为是跟你搞对象吗?”  “我、我给你写过,你也……”  “怎么,我给你写的不就是收到了,还有别的吗?有你说的那些话吗?拿出来!”她象一只挑战的公鸡,歪着脖子,嘲笑地看着他。  刹那间,一种受骗的屈辱感占据了他的大脑。本来在这样的场合他的话就不多,准备好的几句话,又叫她给气跑了。他使劲瞪了她一眼,站起来要走。这一气,倒挺流利地扔出一句话:  “想不到,你变了心!”  “呀,人的心没在外边长着,谁看得见变没变呀?你说你是真心,掏出来我看看。”  她看他真的动了气,仍掉树枝,把他按坐在堰上,顽皮地说:“呦,气还不小呢。就算我跟你搞对象,可也得有个条件,你能答应吗?”  “啥条件?”他的气小了些。  “你能叫我爸爸点头同意就行。”  他的气又来了,不满地甩了一句:  “婚姻自主!”  “呦,谁不知道婚姻自主呀!自主,也得家长同意才好呀。咱不是工人,父母不同意,调个地方也照样有工资。咱们是老百姓,成辈子出门就见面,别别扭扭的,日子也过不顺当。你有本事,就把他说服喽,说不服,也甭怨我,反正这件事儿,爹不点头,就算吹!”  一想起她爸爸,他就象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一样发紧。他仿佛看到了那双淡黄的,猫头鹰一般的眼睛。上眼皮象个门帘儿,成年累月地耷拉着。这老头子,似乎生下来就不知道笑,好象谁欠他两斗黑豆钱。庄里人见了面,大都有个搭讪话,诸如“吃了、早啊”之类。可要是碰见他就不同了,成年人跟他说话,他用鼻子“嗯”一声就算了事。可要是穿得花里胡哨的小青年儿,顶多给你一个白眼珠儿,再不然就把眼一闭,似乎人家不值得他一理。好在人们都知道他这个脾气,也没人计较他。只在背后叫他“倔头”,因他在村里是个长辈,所以又加了一个“老”字。  人各有一专。老倔头这多半辈子是在车辕子上度过的。他究竟赶了多少年车,没有人能够记得清。老倔头跟牲口有着不解之缘。别看他平时没有一句话,只要一坐上车,话就跟开了闸的水一样。不认识的人看他赶车,简直就以为他是个神经病。  “我说黄骡子,说你那,没吃饱是咋的,你当这是扭秧歌哪,咋就不长个记性,叫你刨槽打挂晃耳朵!”“叭”一声脆响,拉长套的小黄骡子猛一弓腰,两耳朵一拧,嘴头子一扎地,嘣紧了套股。老倔头又开口了,“喝,说你两句还不高兴了,打疼了是咋儿的,甭装样儿,你打听打听,我这杆鞭子是出名的,相当初……”他话没说完,用手一拍辕马的屁股,“你也别光坐不拉,上坡了,使点儿劲儿。”  老倔头说的是实话,他在鞭子上确实是有两下子,别看他甩得叭叭响,可连一根牲口毛也不会沾着。“斗私批修”的时候,有人给老倔头提了条意见,说他不爱护集体财产,赶车总爱抽牲口。这下可把他惹急了。有一天开社员大会,老倔头拉着小黄骡子进了会场,他从口袋掏出两根细麻绳,绳头各栓一个铜钱,铜钱一面涂着墨汁。他把麻绳搭在骡子背上,把涂着墨汁的一面朝下,然后站到五米以外,举着鞭子说:  “哪个瞎了眼的,说我打牲口狠,今儿个把眼睁开喽,要是抽掉一根毛,把我这字倒过来念!”说完,甩动鞭子,叭叭叭叭,四下,只见那四个大钱都翻过来,小黄骡子则象欣赏音乐似的摇摇尾巴。引得大家拍手大笑。  打那以后,人们不仅不再埋怨老倔头的鞭子,还称赞他有一手绝招。其实老倔头的绝活不止这一手。飞跑的惊马,两鞭子就能让它站住;听听牲口出气儿长短,他能判断出有病没病。这当然是他多年的经验积累的,算不了什么。值得人们称道上午是今年春天,他的又一手绝招儿。  开春儿,几个见钱眼开的人认为大车拉脚有利可图,议论着要包老倔头承包的这辆马车。(这辆马车,老倔头承包了几年,确实收入不小)队干部组织社员投标,谁投的钱多,就包给谁。公布票时,有写一千五的,有写一千六的。老倔头的票真绝:  “我比多的多十块。”  这下,老倔头以一千六百一十块的价钱包了这辆车。(其实每年承包,虽未投标,也交这么多钱)好多人为老倔头的绝招儿鼓掌。  这次,老倔头破天荒地在众人面前讲了几句话:  “按说,包这辆车,两千块钱也能交,可这是吃草的牲口,不是喝油的拖拉机。多跑两趟没关系,车是个人包的,牲口是大伙儿的。咱可不能昧着良心让哑巴牲口拉黑钱。”  这几句话,有人听了恨不得钻进地里……  “叭、叭!”清脆的鞭声,打断了他的遐想。一抬头,马车已经在池边停住了。老倔头提着一只水桶从车上下来,连看都没看他一眼,走到池边,弯下身子,用桶在水面上晃了晃,赶跑了浮动着的树叶,然后提了多半桶水回到车边,一边打着口哨看牲口饮水,一边整理着大车的闸线。  两头牲口打起了响鼻,象是报告已经喝足了水。老倔头把剩下的水倒掉,把空桶放在地上,好象才看见他似的。冲他说:“哎,把水桶给我捎家去。”说着用脚一推,水桶发出咚咚的响声。也许是老倔头踢偏了一点儿,那桶转了个方向,滚到了车边,辕马吓得一支棱耳朵,“噢”一声怪叫,蹬开四蹄向坡下冲去。  这一突然的现象,似乎把老倔头吓懵了,一把没抓住车闸,去往旁边跳了一步。回头用求救的目光看了他一眼,甩开大步,追赶惊跑的马车。  他周身的热血仿佛都冲上了头顶,他知道这个坡虽然不大,但前面就是一个S行弯道。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,三几步越过了老倔头。就在他将要接近辕马的时候,身后传来老倔头着急的喊声:“甭管,饿你我养不起!”  这句话,象一把利剑刺进了他的胸膛。他仿佛看到了一颗肮脏、卑鄙的心。要不是时间带紧迫,他真想回过头来狠狠瞪这个老东西一眼,或者骂他一句难听的话。但现在一切都顾不得了,前面就是险弯道了。  突然,路边钻出来一个穿粉红色上衣的人。他顿时下出了一身冷汗,边跑边喊:“危险,闪开,马惊了!”  那个人大概是个聋子,要不就是个瞎子,象根死榆木桩子站着不动。他一急,猛的窜到车前,伸手抓住马缰绳。与此同时,“叭叭”两声清脆的鞭响。“吁——”一声严厉的断喝。说也奇怪,飞跑的马象听到了立定的口令,“咯噔”站住了。  “好险!”他抹了一把粘手的汗,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老倔头,然后,使劲朝那个聋子瞪了一眼。  啊!是她。  “你,你怎么……”他本来是想埋怨她失约,但话到嘴边,猛地想起这儿还有个老倔头,急忙改口道:  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  她忽然咯咯地笑了:“给你找点儿写小说的素材呀。”她走过来一步跨上车,歪过头看着他那惊魂未定的样子,故作神秘地说:“你以为车闸真的失灵了吗?哼,是爸爸要考考你的心。看把你急的,傻样儿!”  他恍然大悟,冲动地朝前扑了半步,但一看见老倔头那象门帘儿一样耷拉下来的眼皮,又本能地站住了。  老倔头整理好了闸线,一斜身跨上车辕。她朝爸爸跟前凑凑,双手扶住老倔头的肩膀,一本正经地说:  “我要是会写小说呀,就写这件事,题目叫《车闸失灵的时候》。爸爸,你说好吗?嗯,你说呀,好不好?”  “好——”老倔头拉长声,晃了晃手中的鞭子,头也不回地说了句:  “傻小子,还不上车!”  叭、叭——  寂静的山道上,响起了一串清脆的鞭声…… 共 4458 字 1 页 首页1尾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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